安娜卡列尼娜里面有这样一个场景,“我”在梦境中被鬣狗追逐,大雪。“我”失足掉进深不可测的地洞,幸好抓住了洞中丛生的蔓藤植物的茎,吊在半空。 但就在这时,一些老鼠出现了,开始啃噬这些枯老的根系。
雪莱夫人中有一段对人生的动情描述,大意是,前面是未知的幕布,后面是深渊,我们在其中行走。
佛经有一譬喻,人生是在蔓藤上寄生,老鼠是衰亡的力量,我们迷于眼前的蜂蜜。是迷于此,我想说,也是安慰于此。所有的宗教都要给出彼岸与此世的假设,有的是讲一个失乐园的故事,有的,更思辨一些。有了这些假设,渡的概念才得以成立。
对于不同的人,蜂蜜是不同的。对于有些人,是权势,财富,对于有些人,是一种追求抑或执著。在探求和思索的过程中,我们能感觉到自己在生存,以及生存的价值。哪怕是在苦痛地怀疑,也许正因为自己能够怀疑,所以内心最深处也能感觉到一种安慰。
经历明清易代之后,李舒章的词真好。兹录风流子与东门行之第一解。
风流子
谁教春去也?人间恨、何处问斜阳。见花褪残红,莺捎浓绿,思量往事,尘海茫茫。芳心谢、锦梭停旧织,麝月懒新装。杜宇数声,觉余惊梦,碧阑三尺,空倚愁肠。
东君抛人易,回头处,犹是昔日池塘。留下长杨紫陌,付与谁行?想折柳声中,吹来不尽,舞去还香。难把一樽轻送,多少暄凉。
清词的中兴,始于甲申事变。原来有了遭际,才会下意识地在词中有所表露,打动读者的心灵。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,借由小词方可表达,信乎。
东门行
出东门,草萋萋,行入门,泪交颐。在山玉与石,在水鹤与鹈。与君为兄弟,各各相分携。
我亦不知他这与陈子龙表明三年生死契阔,心迹未变的书信与我的人生有什么相关,但也读得泪流满面。朱彝尊的爱情词写得好,深幽隐忍。他的情人,亦是的妻妹冯氏归宁时,与家人一起乘船,因为是亲戚,所以得以小聚。但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聚。虽熬到筵席已散,也没有个独处的机会。不过,冯氏的出现,令朱彝尊这一次身无长物的移居具有了清雅之美。
鹊桥仙
一箱书卷,一盘茶磨,移住早梅花下。全家刚上五湖舟,恰添了、个人如画。
月弦新直,霜花乍紧,兰桨中流徐打。寒威不到小蓬窗,渐坐近,越罗裙衩。
相逢重见的惊喜,以及后面的叙述,令人怦然心动。但朱氏打动我的,是一段公案。
冒广生纪录,“(朱氏云)宁拼两庑冷豚,不删《风怀二百韵》,此情至之语,可以上彻九天,下彻九渊” 又云“书生受恩,粉身图报,至报无可报之日,乃思托之文字,以志吾过,且传其人。虽堕马腹中入泥犁地狱,方且不顾,何暇顾悠悠之口耶?”之所以会如此情深,是因为朱氏大抵是一生不得意,“予寄迹草野,高堂违鱼菽之欢,兄弟有鹡鸰之痛,入门则妇子交谪不休,举四者之乐,无一得焉”。才人失志,甚至不为家人所谅,其心情之寂寞悲苦可以想见。而在这种情况下,冯氏却独爱赏其才,甚至不惜以身相许,则冯女心灵之慧质与夫挚爱情深,其足以令朱氏感激倾心终身不忘之谊,自可想见。
我唏嘘慨叹于这段恋情。而我的挚友却颇不以为然,他解释说:“我想如果沒有家國的淪喪,個人的失意,這詞大概不會如此感人,故而明清易代將清詞帶入另一種幽深之處可知,而如納蘭雖有同樣的情志,但是其詞總覺輕浮。寫作真的是作家個人的事情嗎?個人詩學真的可以超越國族的詩學嗎?”他的意思也许也包含了一点接受美学的思索,我们的阅读视域与期待视域常会为我们的理解带入一些东西,比如,没有家国沦陷的大背景,张爱玲的小说大概是另外一番遭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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